【陈栢青书评】神的容器──《蜜蜂与远雷》

陈栢青书评〈神的容器──《蜜蜂与远雷》〉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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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当家揭开铁盘喷出金龙、开口笑包子、大熊猫料理,评审吃了嘴里有火眼里满是小星星,要多夸张有多夸张,电视机前观众吃不到,看动画里人物反应也觉得好吃了。美食行脚节目其实都在吃主持人,吃摄影,食尚玩家、美食大三通、食字路口,看他们夸张做派瞪眼翻唇,分明太烫哆唆吐舌又要佯装好吃到急着吞下,有时候我觉得看这些节目就是看A片啊,观众对空鸣枪,我们都仰赖别人的反应在爽。

《蜜蜂与远雷》(蜜蜂と远雷),恩田陆着,杨明绮译,圆神出版。

从这方面来看,恩田陆《蜜蜂与远雷》也像用耳朵吃的料理漫画了。赛场竞技、各怀坚持有其参加原因的参赛者、奇技淫巧对决和招式展开瞬间的渲染情境,只是这回一切以「钢琴」表现。

但恩田陆毋宁更强大。他厉害在你看不出他厉害。这不是讲干话,看《蜜蜂与远雷》这幺厚,谁不是轻易看完就知道。因为他知道怎样调和讯息量和故事比,小说要调度是多庞大的蒸汽机关──拜託要让外行人知道音乐大赛的种种关窍欸,各种齿轮卡榫大小零件怎样咬合牵动,光设定和解说就塞满了,可这让恩田陆几个点拨,两两三三──无论钢琴大赛的每一环节的细部操作、硬体软体配备设置、制度面讨论、钢琴选手之养成、各国音乐军备竞赛之力量消长、每一首演出乐曲之轶事和演出难度、诀窍……却面面俱到,又化繁为简,水滴消失于湖面上那样。

 

恩田陆怎幺做到的?他其实回到叙事的伸缩性上,小说中乍看有四个主角,却有两位数以上叙事视角,主角的、评审的、记者的、调音师的、杂鱼参赛者的,于是叙事绝对不无聊,情节就是一条鞭,一条线,写的可不就是钢琴大赛吗!但同样的时间段和事件因为不同的视角诠释而有完全相反的表演,透过谁的眼看出去是南辕北辙的诠释,同样时间段也能任意拉长变慢,换花式玩花样玩得不亦乐乎,而这可不正就是乐章吗?他的叙事时而轮唱、有时独唱,此起彼落,互相掩映,出现意想不到的人,用别出心裁的叙述角度说话,听见不一样的东西,读者看到不一样的场面。用恩田陆小说中乐曲描述,是「用伦巴不停滚动的手法在弹琴」,或者「贵妇人跑马」,打开万花筒眼,透过无数人的眼(其实是无数人的耳朵)拼凑出故事,但万变又不离其宗,老老实实在那个「第一关过去还有第二关,第二预赛过去是第三次预赛」的钢琴比赛进度表上往前一格,资讯量满载,却感其空。份量足够,但未曾有负担,被分散了。很细,却变成轻。万般现实,无比淡,是细笔勾勒的背景,层层叠叠,却又消失在前景里。不知不觉,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多讲给你听的,你会以为是自己想到的呢。用力在不着力的地方。那是神之手,说到底,小说是容器的话,恩田陆是会製造容器的人。他能让阅读变得有容,你总还觉得自己可以放下更多,总还有点饿,于是,不知不觉,书就翻到底了。还没完,意犹未尽,老闆我还可以再来一碗。

不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去google恩田陆,多年来众多读者说他是「烂尾王」,作为他的忠实粉丝,我想为他说几句话,问题不是出在他不会写情节,而是出在他太会写情境,写情绪。他是诗意的女王,却偏偏成为故事的奴隶,让情节的鞭子挥着打,在《蜜蜂与远雷》之前,很少这样有大空间却又内里柔软的小说可以盛装恩田陆笔下反覆的变奏,恩田陆的笔是缓的,是抒情的,是发散而向周旁散离的,俱怀逸兴壮思飞,那违背大众小说对情节翻转和快节奏的娱乐要求,这幺多年来,恩田陆写推理,写科幻,写奇幻,但就是推理,就是科幻,就是奇幻,总觉得和恩田陆格格不入,他自己写起来也格格blue。

直到《蜜蜂与远雷》,你可以说,小说是容器。恩田陆太大了,他的能力太强了,以前没有东西可以装他,但如今,音乐碰到恩田陆,恩田陆碰到音乐,他们彼此盛装了对方。说到底,这种竞赛技击类漫画本身就是一个好器皿,樱木花道赛篮球进藤光赛围棋将太作寿司小当家煮料理,一旦舞台设定好了,量杯上刻度与单位清楚了,目标明朗了(要得到全国冠军、要夺得传说中厨具……)只要把几个人物放进去,个性鲜明稜角清楚,看他们怎幺在里头怎幺飞旋碰撞,一关一关打,一个比一个强,描绘亲情友情爱情,个体成长、琢磨技术、对各种议题层层逼近……

于是在这样有限的框格里,恩田陆开始大展手脚了,他在单纯的情节线度量刻度上中注入蜂蜜。也就是他最擅长的人物。那人物也适合用少女漫画画风表现,天才少女、钢琴王子、清丽少年……谁都面容姣好,体态柔软,他们有淡淡情愫,童年相遇少年重逢、既有忧伤过去,又具备强大可能性……光看恩田陆描述,脑中几乎浮现漫画鸭嘴笔画出大眼睛里三颗瞳仁彼此凝望。但就是这幺简单才好,与其说人物简单到仅用线条勾勒,还不如说是容易深刻,骨干如此清朗,才能透过故事丰富肌理,没有多余缀饰,读者反而能把自己的投入和想像都装进去,你去翻过一次书就知道了,谁不会把自己投射在「想体验最后一次参赛时光的平凡上班族」、「他们是天才啊看到的瞬间涌起嫉妒和敬意」之上,谁不会在钢琴王子和天才少女之间因爲罗曼史而露出仰望的眼神……

恩田陆(圆神出版提供)

一切都要简单才行,因为真正複杂的在其他地方。恩田陆的绝招终于可以没有阻碍的发动了,情节在此时被让位给情境,情境则深化了情感。以情绪为主导,小说真正好看在于,一者是他所创造的「意」境,那就是小当家盘子端出来的龙,选手演出时恩田陆笔下写出大宇宙、写苍茫森林,写奶奶在稻田那边呼唤,绿叶翻涛如浪……听觉被视觉化,「感觉」被看见,恩田陆的专长本在于此,「写出无法被看见和固着的东西」,他笔下写的多虚,但俱都成为实,而且这不是形容词的通膨,小说既写「意」境,也是「情」境──人物之情、他的体悟、生命的感受和昇华都都在此体现,和音乐情意相通。

我们也因此感受到恩田陆的深厚笔力,世界上存在多少种描述音乐的词彙,《蜜蜂与远雷》给你的是,绝不重複。繁体版小说厚达六百多页,每一段都在弹琴,六百多页,却没有一次是重複的情境和描写。小说家想写明快就是明快,每个角色都能明快,但上班族有上班族的明快,钢琴王子有王子的明快,少女有少女的明快,小说家写同一首音乐,多少个角色就有多少种弹法,多少种个人的境界诠释和背后小宇宙的勃发,那就是金圣叹评水浒人物,「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形状」。

 

而我真正想说的是,这六百多页都在写钢琴。但绝对不只是在写钢琴。恩田陆在写音乐,但那不仅仅只是音乐──无论事关写作、田径、刺绣、厨艺、花式溜冰……事实是,大凡技艺,到了极致时,你会触碰到那个边旁,体认到那个透明的形状,那时耳边彷彿有嗡嗡蜜蜂飞来,远方闷雷乍响。是了,这个境界,我曾经懂得的。

技臻于道。

恩田陆透过钢琴所跌转攀升的,是道的境界。转向本体论,「世界上到处存在音乐」、「音乐是这样一回事」、「要把音乐带出去」……大键琴打造出一个宏伟的大教堂故事棚顶,往上看,彩绘玻璃和高耸圆顶,线条延伸的极致,一切交会的地方,「一切的峰顶俱寂,一切的树梢全不见」,那里有神啊。小说里召唤出是音乐之神,是钢琴之神,小说外恩田陆让我们窥见小说之神,而在我们心里,某种工艺之神正缓缓作出回应,我们重新想起自己也有那幺一个奉献出一切穷其所有想要到达的地方。

一切文明的极境。

《蜜蜂与远雷》图穷匕现开展出是「神之境」的地图,他带你进去(另一个世界),所以能带你离开(这个世界)。

打开书,遇见音乐与故事之神。阖上书,故事还没结束,有一天,你也会遇见自己的神。

恩田陆《蜜蜂与远雷》影片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