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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还魂丹——截稿时间(下篇)

江户川乱步

正如前述,许多日本作家想尽办法最后仍然没有战胜截稿时间,而成为稿债的逃兵,受到经济收入和自我良心的谴责,有的作家因此变得裹足不前,发誓再也不干这种苦差事,不如改行来得痛快。然而,写作本身和作品完成所带来的心理满足,终究轻易就能击退这种沮丧时的想法,说它是虚荣心并不为过。着名侦探小说家江户川乱步,他对于截稿时间(还魂丹),有着别样而积极的看法。他在创作谈〈三つの连载长篇〉一文中,毫不隐藏地显现出其爱与怕。按照他的写作年谱来看,他于大正14年正式成为专业作家,与之前相比,创作量的确增加不少,共计写了17部短篇小说和6篇随笔,他并不以此为满足,翌年(大正15年)才是他的创作高峰,写出5部长篇小说、11部部长篇小说和23篇随笔。不仅如此,他同时撰写3部连载长篇小说,年初还得为月刊、双周刊、周刊供稿,可谓忙得不可开交。说到这里,读者或许会感到好奇,他是如何使命必达完成这大量约稿的呢?即使他在写作领域春风得意,难道就不曾失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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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江户川乱步说,他于大正14年,创作了《苦乐》和《人体椅子》两部小说,获得很大的回响,为读者票选的第一名。这个殊荣很快将他的写作事业,推向了新的高峰。杂誌社总编辑见机不可失,立刻向他约稿,从该年的正月号开始撰写连载长篇小说。刚开始,对此他犹豫过,因为他原本只写短篇小说,缺乏撰写长篇小说的经验,担心自己是否能胜任。在此,他所说的长篇小说,是指正宗的情节内容首尾相通的写法,而不是单纯的篇幅扩增。在他看来,当时《苦乐》是杂誌社向他约写的首部长篇小说,自然是作家的美事,但他担心把它写坏了,很想把它辞掉的。后来,他表示抵不住虚荣心的诱惑,当红作家的光环,以及新闻记者的性格,不掂量自己的实力,就接下这个挑战了。当然,这其中还包含专业作家的现实问题,他们必须大量撰稿产出,才有相等的稿费版税收入,相反的,敝帚自珍似的纯文学写作方式,就与大众读者和稿费的距离更加遥望了。江户川乱步是深谙这个道理的。因此,在神圣的稿费面前,他只能硬着头皮,一面写作一面摸索。令人玩味的是,作家愈是浸身在这种状态中,就愈能更早参悟到个中三昧,有些作家的文章风格,便是经此锻鍊形成的。

江户川乱步坦承道,他接下长篇小说的约稿,第一次写了40枚稿纸(大约16000字)交稿,那时儘管他已写下故事大纲,但是小说如何结局并不明确。总而言之,在截稿期限之前,他就得想方设法把连载的稿子挤出来,完全没有打混推拖的余地。所谓工夫不负苦心人,江户川乱步付出实际的劳作,还是受到高度肯定的。当时,杂誌社推出侦探作家系列作品选的特辑,他总是担任先发的作家打响杂誌社的名号。作家交稿赚取稿费之外,有时杂誌社还安排旅游行程,慰劳作家的辛苦。他说,长篇连载《苦乐》第一回刊出后,大获读者的好评,为此杂誌社总编辑招待他前往六甲苦乐园泡温泉。根据他的回忆,他们在浴池中裸裎相见的时候,该总编辑称讚他,第一回连载的稿子,颇有谷崎润一郎的文风……。从这个意义来说,或许这是截稿时间对他的回报,温泉消解作家的疲累,又得到前辈作家的比兴和讚誉,这样的报酬真是无比殊胜。这里存在着一个巧合。谷崎润一郎(1886-1965)比江户川乱步(1894-1965)年长八岁,他们却同年同月辞世;江户川乱步于该年7月28日逝世,谷崎润一郎殁于日7月30日,两名作家相差二日离开了人世间,但他们都在读者的心中,留下了重要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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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光利一

儘管作家深切明白还魂丹的功效,最终却基于各种不可抗拒的因素,无法準时偿还稿债,但是认真细究原因,还真是无奇不有。与川端康成齐名的新感觉作家诗人横光利一(1898-1947),就是典型的例证之一。从他的自述中可以发现,其对于天气的变化是格外敏感的,或者说,他的写作顺利与否几乎受制于天气和时辰,由它们当家做主。他在〈书けない原稿〉文章中,提及为何迟延交稿的原因。他很相信命理师的说法,出生时辰对于自己的影响。例如,他于3月份早上出生的,这注定他每天早上的几个小时里浑浑噩噩打不起精神来。而在现实的生活里,亦是如此。某人于早上来访他,那一天就诸事停摆了,浑身不对劲,直到下午,他才能逃出那种难以名状的混沌状态。而且,在那种时刻下,他任由对方高谈阔论,自己只能忠实的听者。

作家的还魂丹——截稿时间(下篇)

根据横光利一自述,他25岁以前完全不受气候以及当日的天气的影响,后来不知什幺原因,在他30岁以后,天气变化却开始影响他的身体机能,支配着他的生活步调。此外,只要有人向他约稿,他多半不拒绝,儘管如此,他还是欠下稿债。在他看来,约稿表示对方的好意,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应该写稿以酬。殊不知,作家想破头脑写不出稿子,就如同面临凌迟的酷刑。进言之,编辑或杂誌社记者,一开始即抱持逼死作家取稿的想法,那幺对方的动机就已变质,从好意变成赤裸裸的利慾导向。更有甚者,当他答应却没能如期完稿,有些品格低劣的杂誌记者就会匿名恶言攻击他。然而,与此相反,有些杂誌社的记者人格高尚,即使他欠稿过久仍然会耐心等候,让他甚为感动,因此当他终于起死回生似的完稿之际,必定会先捎寄给对方以回报这份情谊。

诗人横光利一坚信,人品高尚的记者齐聚的地方,才可能产生优良的杂誌。以他切身经验而言,某杂誌社记者向他约稿,每个月上门三次关心进度,他却拖了一年仍未交稿。每次看见记者上门,他总觉得应该尽早完稿,否则实在过意不去。可是他有时认为,若因人情因素而仓促成稿,岂不是辜负对方的好意,自己也于心不安。而愈是这样思来覆去,他愈写不出稿子来,折腾了一年,最终无法顺利运笔成篇。没错,对作家来说,没有比稿债压身更难受的了。相反,当他确实地交稿才能算是如释重负,如卡奴还清他长年积欠的债款一样。另外,横光利一有其作家的坚持,他不喜欢杂誌社记者以苦心之名,或者为了他们的需要,而擅自更动他的文句,把原来一个句子切成两句使用,这样做,就是不尊重作家创作的初衷。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坚持和方法。横光利一的写作习惯很特别,他总要提早一个星期交稿,否则就失去写作的动力。这有两个原因:首先,他认为刚刚完成的稿子,必有不妥善之处,他很在乎读者的批评。其次,每次完稿后,他立即放入壁橱里,彻底忘却这份稿子的存在。七天过后,他取出稿子细读,这时就会发现文章中的缺点。问题是,那时截稿日期逼近,已经没有多余时间重写,最后只能做到订正或校改错字而已,那一星期的静置时间,好像毫无帮助似的。迫不得已,他把稿子关进了壁橱,七天后又悄悄取出重读,这时偏偏有访客上门。这样一来,其冷静客观的阅读受到了中断,又得把稿子送进壁橱,再等上一个星期。情况很糟的时候,他一直在重複这种苦难的过程。这幺说,并不表示他把纯文学推到至高的顶点而视金钱如粪土,他甚至认为生活高于文学艺术,这完全是其写作习性使然。

我们再次回到横光利一写作的动能受限于天气制约的话题,同时亦可把它视为作家写作行为的重要参考。他举例说,某日他在闷热的房间写作,突然雷电交加,雨势沛然而至,这时他就会打喷嚏,不想继续写作了。因为他刚才在斗室里振笔疾书之际,已忘却了暑热,当他感受到舒适的凉意,自然更想沉浸其中。他比任何人明白,接下来他的文章必定会受此凉意的影响,就此转变调性,与他先前的构想迥然不同。此外,他对于风很敏感,讨厌风的吹袭,总觉得风挟带着雨丝向他扑来。他说道,在下雨的某日,杂誌社记者上门催稿。说来这令他备感压力,对方为了其一篇小说,三个月内来了六次。他每日写不到300字,五天之内,勉强挤出2千字左右。

直到第六次的时候,一件事情让他搁笔不写了。那个记者忽然冒出了一句:「我们最终还是没收到正宗白鸟先生的小说稿子呀……」準确地说,正宗白鸟(1879-1962)是横光利一所景仰的小说家,他希望自己的作品与这位卓越的作家在同个杂誌刊登,偏偏那时他又陷入写作困境,前辈拖稿的消息,自然使他更意兴阑珊了。对横光利一而言,写不出稿子的时候,真的是束手无策,他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整日在屋子里兜绕。分明没要事可做,回过神来,他却发现已在厕所里,弄不清楚这是怎幺回事。接着,他用额头轻撞着拉门格子,懊恼地说,「我到底为何写作呀?」或许,那时他终于领悟到写作的奥义,它无非就是对于精神劳动的记录。

远藤周作

相对于其他作家面临截稿大限而焦虑不安,以自律甚严闻名的远藤周作也不例外,他同样没能摆脱这种状态,只不过,为了健康着想,他不挑灯夜战,而是固定在早上九点写稿,吃完午餐,立即回到桌前,一直坐到暮色降临。然而,这段伏案苦思的时间,并没有任何文字产出,多半只是呆坐着,时而玩弄着铅笔,时而掏挖烟斗屑,同一份报纸版面看了好几次。具体而言,他整日都焦灼地构思着文稿的进行。有个作家同行告诉远藤周作,他三天不写稿,就浑身不自在,奇妙的是,若顺利交稿这种病症就顿时消失。不过,他的情况不同,每日从早到晚,因写不出稿子而头疼不已,宛如吃下的年糕没消化堵在胃里般难受。

作家的还魂丹——截稿时间(下篇)

在写作方面,远藤周作有个习惯或心理障碍,儘管已经设定主题,后续若没浮现具体的影像(即使是飞鸟、树木、电线桿等等),他就无法动笔了。这时候,他就会把玩手中的铅笔,要不就是打哈欠,试图从内心世界挖掘出什幺东西来。他与这些苦涩的经验打交道足有十年之久。而困境终究是要打破的,这时他外出散心,搭乘电车或计程车,反正先离开令人苦闷的写作环境,完全置身在交通工具里,浏览着窗外的景色,心情自然要好上许多。当他经由这舒心的过程,抓到了具体的影像,就开始运用于小说中的哪个部份,也就是说,他在脑海中拟定草稿纲要,之后便进入写稿状态。

因此,对他而言,写作之前构思酝酿的过程,远比实际写作的时候来得辛苦。有经验的作家知道,一旦顺利进入写作状态,自然就会左右逢源,不断涌现新的灵感,让作者写得不可自休,甚至抱怨自己为何打字的速度如此缓慢。儘管如此,远藤周作其自我否定的心理因素,仍然起着很大的作用。按照他的说法,有时候他的小说写到一半,突然觉得不满意自认为拙劣之作,他就无法往下写了。果真,翌日拿出来重读一遍,发现有很多缺点和败笔,这样的稿子,交予出版社的编辑,实在有愧于良心。在这时候,他就埋怨起为何要定订截稿日期来逼迫日本作家準时交稿呢?相反的,若没有截稿期限的话,或许他即能随时坐在书桌上,削着铅笔、伸懒腰、打哈欠,悠哉度过每一天。许多人以为,他的作品丰硕必然是杰出的小说家,他却有着悲观的想法,自己并非顶尖的小说家,否则不致于深陷在稿债的危机中,毕竟写作过程中的油尽灯枯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吐苦水地说,当他写完三十枚(小说)稿纸,体重必定减轻三公斤,他愈加体悟到小说写作这个行当,还真是有损身体健康呀。话说回来,几乎所有作家都在抵抗截稿日期的公然威胁,但是最后他仍然很感念这帖还魂丹的裨益,它既是正面的催命符,也是拯救作家的良药,因为没有截稿日期,就没有交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