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栢青书评】锯掉肋骨的方法──《搜神记》

      

冯唐谈《搜神记》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

冯唐谈《搜神记》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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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真反骨,带钩的,像个篓子罩下,沿线切齐还凸出腹部太多。健身教练说是肋骨外翻,怎幺办呢?矫正?复健?谁都知道有一招,还不简单,不是说哪个超模那个某某拿掉自己肋骨,把最后一节锯了,腰围更瘦,胸围看起来更大。而且,你知道锯肋骨除了美之外,还有什幺好处吗?

你就可以轻易吹到你自己了。

那是美最简单的距离。其实是慾望最短的距离。

冯唐小说的好看,就是肋骨锯掉的那种爽。

《搜神记》,冯唐着,天地图书出版

《搜神记》是冯唐的短篇小说合辑。脱胎自他老兄于网路上开播的人物访谈节目。节目里请来的来宾从神曲歌手到把妹达人,演讲大师还是日本食神,是搜神记,何尝不是录鬼簿,一些人眼中的牛鬼蛇神,其实都是某个领域中的一方之霸,技臻于道,娓娓道来也足够我们开眼界,多知道世面。冯唐找这些奇人大腕儿上镜头,下了戏则写起小说来。跨媒介转平台,这里头有一种机转。台湾的观众如我不熟悉这背景倒也不妨碍阅读,《搜神记》证明了主持人最该成为自己的来宾,真想看他自己访谈自己,聊聊关于写小说这件事情。

 

说穿了,写小说是这样一回事。把简单的事情複杂化,把複杂的事情简单化。前者是小说需要配备的技术,后者是小说应该达到的功能。好的小说带我们看穿世事,能截弯取直,从纷扰世事中画出最短直线,简化,或至少带来一种简化的错觉。但有的时候,数学也可以做到这点。而更好的小说,又把简单的事情複杂化,边边角角,兜兜弄弄,曲曲掩掩,要说火车头,先说城门楼,哪壶不开先提哪壶,空无一物,又琳琅满目,万化千变,清汤挂麵。他在陈列,他在炫学,他在摆显,他想教育,他想耍……于是什幺时候该複杂,什幺时候简单,什幺时候让複杂的简单起来,什幺时候简单却很複杂,这就不是数学了,是小说的sense。是美。

《搜神记》作者冯唐。(冯唐工作室提供)

冯唐一直很有sense。《搜神记》里头八篇小说是这样的东西,你要答案,他给你了,能把一切简化。你想看小说,要读一个好看的故事,他也给你了,尽他一切所能戏耍的,把一切繁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说穿了,人类终极的问题多简单,冯唐小说给的答案是,「恐龙有两个脑袋,一个在头颅里,另一个在裆下两腿之间……现在,杨能怀疑,人也是缩小版的恐龙,也有一个脑袋在裆下两腿之间」、「人活着已经非常複杂了。为什幺还要有性?一男一女,抱在一起,鸡鸡进入了逼逼,嗷嗷怪叫几声,于事无补甚至更增添许多麻烦,人类绝大多数悔恨都是由这几声嗷嗷怪叫引起的。」与其说冯唐懂人生,不如说他懂人性。更懂人与性,情天恨海,旷男怨女,爱不得,怨憎会,人生最长的烦恼就是慾望的距离,冯唐指给你看的是,人与性之间,也就一段肋骨长。

 

但知道答案有什幺用?小说又不是解题本,冯唐偏要你感觉到问题,小说走势奔放,故事东绕西拐,看不出门道,不知道伊于胡底,所以好看,享受故事带你去哪里的那种阅读乐趣。本质上他走的不是小说的章法,而是语法。好像讲了佛法,但其实是活法。他的故事都是提问,起承转合,也只是几个问号,可以简化为问答,是一个角色问另一个角色,是人物问自己,是世事无语问苍天,是书写者自问心,是主持人问来宾。泡小鲜肉的方法。阴蒂按摩师。贾伯斯死了后怎幺办……提问变成角色人生遭遇,解答则成了解脱。所以小说里头大谈吃,谈瓷器谈投顾声色犬马,柴米油盐在这其中都有他自己的门道,好像看到节目来宾在分享,很物质性,接时代的气。小说繁在这里,似若很多事情发生,但其实只要给两个人物一人一张嘴,他们可以天南地北让故事无止尽持续下去。

但小说又简单在这里,何须两个人物,只需一个人一张嘴,再拿掉肋骨。小说这样写:「鸡鸡带着套子进入兰雪的一瞬间,杨能感到空无一物,杨能想起几年前的冬天在波士顿朋友家过新年,雪大如扇,他一个人推门进去,站在巨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巨大的院子外事更加巨大的城镇,了无一物。」上头下头,大头小头,也分不出冯唐老兄带套,探头却是贾宝玉雪地里一身大红猩猩毡拜别。说到底,答案不重要,问题到最后,也不重要了。他告诉你答案,知道肋骨长,还要让你以为肋骨被拿掉了:啊,答案原来是这样简单,啊,人生原来可以这样简单,透过由色入空,由世俗而觉苍凉,从一个极端摆荡到另一个极端,小说写到尽处,往往让你萌生看破之叹,以为真悟了。爽是这样爽起来的,知道是这样爽的,那又如何呢?空也这样空。而知道只需一篇小说就能让自己空,便又爽了。唉,人啊。

 

我手上的《搜神记》是在诚品书店买的。天地图书出了繁体版,比对一下目录,比简体多了一篇。这样说来,本月诚品有两本书,都显示出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一本是赖香吟的《翻译者》,一本则是《搜神记》。《翻译者》的出版夹在两大出版社之间,才上了平台旋即被销燬。套句电影《让子弹飞》里台词:「你给我翻译翻译」,读者还真需要个翻译,好看出两大出版社在搞什幺,而这事件显示出的距离倒不是文学到商业之间的距离。只是再次告诉我们,写「禁止随地吐痰」的地方最需要乾净。而那些挂名XX文学出版的,也可以是离文学最遥远的距离。

而《搜神记》体现了什幺距离?乍看是台北到北京最遥远的距离,北京在哪?未必是在景物描写还是胡同里,也可以在唇齿之间,看里头男女讲话多痞,应对进退怎幺斩钉截铁,交谈之间怎样翻陈出奇,钻空子,找点子,很无赖,但蛮横也蛮得可爱,刁钻也钻的入心入缝。话被说活了,人也活了,北京就活了,北京是被说出来的,也是被写出来的。

而到了这类文字,「我们失去了只是锁链,赢得的是整个世界,偷鸡巴,偷鸡巴,新时代的冬至。Toshiba,Toshiba,新时代的东芝。」那其实不是地域或是距离的问题,而是文字自己撑起一个空间。那不是京腔,是冯唐腔,没意义,有意义,语言有他自己的狂欢。可以是一种韵,一些起伏,一点句式,以语言自身的规则在玩。小说里多的是这样的片段,冯唐也像是自己在玩小鸡鸡了。唇腔就是他的泄殖腔,念起来多溜,读起来多带劲儿。语言在欢腾,舌头在钩弄,那是语言本身的快乐。他真正体现的,其实是文学和生活的距离,可以这幺近,但容得下一座北京。也可以很远,远到自己就是一个世界。自给自足,自爽自得。

《搜神记》的另一个距离,是男与女的,冯唐的小说适合男人读。小说里头女人都不像真女人。这些女人总是在危难时出现拯救男人,在显达时知趣的离开。那是满足男人的幻想。说起来像这样的主角,他需要的不是女主角,而是一个爱她的姐姐,以及一个他爱的妹妹。最好两个合起来,那就是他妈。还能生个姐姐妹妹给他糟蹋糟蹋。但这不是作者性别意识的问题,而是又回到肋骨的问题,有宗教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生成的,冯唐是自己小说的神,他依照自己的规则造物,他太大了,里头终究只有他自己,而他又需要别人,那只能锯掉肋骨了。让自己爽,看起来什幺都有,但又觉得有缺。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