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专题1》传递日新又新的火炬:社群媒体时代的诗传播观察

 

从「网路诗人」谈起

当代台湾现代诗的传播过程,与网路发展史息息相关。90年代中期,BBS站台接连出现,对传统交友模式(如笔友)的影响,不啻于一场大地震。知识面的自我更新及人际圈的拓宽速度,与前网路时代的行为模式差异极大。

能带你进入虚拟世界的网路,本质容易被视为娱乐。但当使用者进入「现代诗发表」的场域时,不管是个人的展演或集体的论战,难免带来高手过招的火花,及火花过后的反省。

顺应时代而生的「网路诗人」,未必有意背负这个称呼,也不见得能联繫今日的文艺青年想像。不过这些新品种写作者的出现,为世纪之交带来的改变,显然延续至今。

即使对上一个世代,「网路诗人」的称呼不尽然蕴含贬意,却也无法否认带有「野路子出身」的异样眼光。然而,火药味并不是网路诗史的全貌。在即时通讯软体尚未普及的年代,初学者能透过诗人的互动揣摩,从而建立自己对新诗的认识;年轻诗人也容易在同辈间积累写作经验、粉丝与名气,进一步获得战友与论敌。

简而言之,讨论网路时代的现代诗,势必要把沟通交流、娱乐,以及因为沟通交流而来的形象经营视为重点。



初代网路诗人生态

「娱乐」跟「专业」要如何共存?在那价值观变动巨大的年代,人手一本杨泽、罗智成的网路诗人们,很快发现夏宇、陈克华、陈黎等诗人各具特色的作品。在这可贵的发现眼光下,「什幺是诗/为什幺这样写不是诗」的幽灵,如影随形跟在网路诗人的写作后面,推动他们去探索以及发现诗的全新可能。

「探索的精神」能解决虚拟世界的问题,却也为作品带来颠覆的本质。

网路诗人无偿分享作品和知识的方式,既破坏传统现代诗的典律,更伤害传统报刊杂誌为自己商品辛苦维护的权威。悲哀的是,网路即使敬重专业,却反对严肃。现实的「文坛」越是义正辞严斥责「这样的作品没经过专业编辑审核」,网路的「诗版」越是兴高采烈地探索新大陆。固然,网路诗人也读报刊杂誌,不过他们更宁愿在BBS的跑跳追逐间,辨识更多砂砾里的珍珠。

这个现象,同样造成大学诗社的困境。社内高手一个个往网路跑,留下来的亦不免受到影响。一个论战更加快速的年代,资讯更庞杂迅速且容易被影响的年代,更是作者需要讲究基本自我经营,才能更从容面对读者及评论者的年代。


吹鼓吹诗论坛创社于1992年。(画面取自官网)

网路新社群

除了BBS,随着网路技术的进步,网路论坛(如诗路、葡萄海论坛、喜菡文学网、吹鼓吹诗论坛……)和个人部落格(如明日新闻台、无名小站……)陆续崛起。经历过这段网路发展史的使用者,共享着相似的社群进化经验,并在一个个论坛、社群模式被改变后,被迫成为科技的新难民。

然而,社群的改变并不会影响人的互动与情谊——这些部落格之间,彼此以超连结相互串联,更进一步结合成团体,例如「我们这群诗妖」。

当诗人前仆后继向网路寻找同伴,这些兴起的网路势力,亦会回过头在现实中争取话语权。须文蔚便曾编辑《网路新诗纪:诗路2000年诗选》,将网路作品以纸本选集呈现,颇有对市场反应试探的意味。

论坛、部落格的使用门槛比BBS略低,形成的社群似乎更易于切磋诗观,进而磨合共识。不过,网路上更容易「认真就输了」,创作者一边在技巧与个人三观上彼此影响,一边试图创造不同于他人的个人风格。这些结社像是群豪结盟,展现风格各异,各自多元的价值观。

跟国文课本不同的诗与诗人

1985年左右出生,一开始即从网路接触现代诗的读者群,要面对的主要难题正是「多元」。

透过多元,诗的定义得以扩充,让读诗、写诗的人口增加。然而,基于教育体系中,新诗的基础建设普遍不足,多元俨然成为新的门槛。不知道发展脉络的初学者,找不到可以透过精确定义,轻易套用的批评标準(事实上,这种东西从来不存在)。无所适从,成了许多人的共同心声。

了解了「多元」的成因与读者困境,才能理解在社群网站(如脸书)时代,「每天为你读一首诗」和「晚安诗」这样的读诗专页,为何能受到新生代读者欢迎。

由于教育,诗人的多愁善感与浪漫形象深植人心,社会大众对「诗人」普遍好奇;却也由于教育,读者对这些课本不会教的新诗一知半解。此时,社群媒体上的读诗专页,以贴近当代的选诗,媒合了当代读者与作者的见面。

脸书的读诗专页

2013年10月开始经营的「晚安诗」,是最先带起这波风潮的粉丝专页。我们无从得知「晚安诗」的构想从何而来,可能来自从前的「每日一诗」电子报,可能来自PTT诗版的「读诗」……无论如何,人气长红的「晚安诗」风格简洁,自我定位亦很有性格:「这里只贴一个任性的经营者自己喜欢的作品,记录当下的心情。我的喜欢和你的诗好不好无关,完全是我的主观。」(摘自该粉专置顶贴文)。

虽然新生代诗人任明信、潘柏霖、徐珮芬、宋尚纬在新诗圈中早已小有名气,个人脸书的经营也成果丰硕,但真要论及他们如何在年轻读者中走红,实在不能忽略「晚安诗」的推荐。



受到「晚安诗」的成功鼓舞,2014年11月,我与耕莘写作会及各大学诗社的朋友们,成立「每天为你读一首诗」。我们并不认同传统国文教材中,与时代脱节的选材,以及从修辞学下手的讨论方式。成立新的粉丝专页,希望选择一些贴近年轻读者的诗,并且加入新诗读者对作品的赏析。

然而,专业读者对这些「赏析」不甚满意,新读者群同样不见得能接受这样的读诗方式,粉丝专页的路线显得吃力不讨好。

「每天为你读一首诗」原本以六、七年级年轻诗人的作品为主,但在加入利文祺的杨牧专栏,并以视讯直播方式进行年轻世代诗人作品讨论后,对「经典」的反省成为了新的课题:找寻当代的经典、反省过去的经典。当然,透过选诗为脸书世代塑造共同记忆这件事情,同样也是在创造新的经典。

这两个粉丝专页,可以视为两种读诗粉专的类型。以「晚安诗」为首的读诗粉专(亦推荐「诗派」、「无明.爱染|时事.与诗」),路线单纯,一首自己喜欢的诗,配上一张很棒的图(或简单的诗集翻拍)即可。简洁作风,反而更受读者喜爱。「每天为你读一首诗」则因为内部成员对媒体有着更多期待,所以会有较多与时事相关的分享,或「多读一首诗」的行为(例如为周子瑜道歉事件、母猪教事件、林冠华事件临时读诗……)。

不过,这两个粉专的读者都以阅读或分享居多,不常针对作品进行讨论,显然脸书世代仍未在安静读诗与对话之间,找到适当的平衡点。

新旧之间:论坛与Instagram

受到脸书的影响,已发展十余年的网路新诗论坛明显步履蹒跚。资深论坛成员或者消声匿迹,或者加入「Facebook诗论坛」、「新诗路」、「诗人俱乐部」等脸书社团,重新建构自己同温层的企图明显。

然而受限于脸书的检索能力不佳,成员的诗观又与年轻诗人格格不入,这些社团在对话能力及诗观想像的拓展上,显得相当封闭。即使「含羞草事件」已经过去一年,仍没有看出与青年世代接轨的迹象。

传统论坛苟延残喘,新兴论坛「艾比索」倒是注入了新的活力。「艾比索」的介面十分美观,但使用介面却不够直觉,以致精彩的讨论在这里相对罕见。但该论坛曾与各大学文学奖合作刊载得奖作品,亦曾出现八年级诗人的文学集群「牧草箱里」。如果想要寻找年轻诗人,「艾比索」非常值得关注。

在脸书的强势下,显然新兴媒体Instagram(IG)的表现遭到严重的低估。原因可能是图片为主的社交型态,仍无法被年纪稍长的网路使用者接受。不过,IG的使用者自有传递文学的方式,他们搭上的是近两三年蔚为风潮的「文具(钢笔)/手写/手抄」流行。


阿丁Instagram上的手写诗(图片撷自writingbyding)

这些字迹漂亮或爱好文具的IG经营者,平常就有练字(并且秀字)习惯,由于他们在社群经营上有寻找好文字(以吸引关注)的需求,脸书的读诗专页正好成为最佳的取材对象。

Instagram在演算法上没有脸书的强势,加上丰富的图片编辑功能、更广阔的客群(如单纯的手写字或文具爱好者),让经营良好的手写诗,可以轻易获得一千以上的讚数,这个数字已经不下于晚安诗。陆颖鱼手写诗集《抓住那个浑蛋》的出版,亦因此受到更多的关注。

IG的个人空间感,对于形象的经营有很大帮助。前文提到的徐珮芬、潘柏霖,以及年轻诗人陈繁齐、追奇,都很善用IG与读者互动。透过IG的Hashtag功能,以作者的名字或者「手写诗」搜寻,扩散效果要比误差性高的脸书检索功能好很多,更容易达到实质上的串连。

IG上手写诗句、作者自我经营的浪潮,很容易被视为「离文学太远」,却也正有赖这些读者自动自发的书写与下标籤(tag),让文学走进了更多人的眼里。


诗人利文祺在「每天为你读一首诗」开设杨牧专栏,对「经典」的反省成为新的课题。(图片取自「每天为你读一首诗」部落格)

媒合与可能:从现况通往未来

不管是透过脸书、Instagram或者传统的论坛、BBS,网路读诗专页与诗活动受关注,已成既定的事实。这是新生代网路诗人站稳脚跟的讯号,他们所面对的时代,比前辈们更好,可以在更即时的互动中累积大量拥护者,并在拥护者的推荐与抄写中,获得更多借力的空间。

热络的现象不仅意味年轻世代的开花结果,更重要的是,无国界的网路真正把诗推向更多好奇的群众。在「每天为你读一首诗」的后台资讯中,可以看到许多来自中国、马来西亚、香港……的读者。透过脸书,透过读诗专页的选诗,媒合作者跟这些不同国境、不同文化的人,有了以诗的形式见面的机会。

当越来越多出版社开始与「晚安诗」、「每天为你读一首诗」合作,当一个又一个年轻或不年轻的诗人,重新迎上读者发现的眼神……纸本的生存或许困难,新的结社在「多元」的环境下可能不会发生,亦可能不需要——但我确信,下一个更好的诗的时代,才正要揭开序幕。

旧有的年度诗选会被新的网路选诗机制淘汰吗?台湾网路世代的诗人选诗,有机会成为台湾新诗前进国外的推手吗?在这个需要更多互动与消化的年代,所有的问题与可能,都将交由新的作者与读者共同来决定。

 

【2017诗专题】: